大地的情歌


发布时间:2009-07-24 10:33

河南省新密市广播电视局    傅爱毛
长在城边的诗(一)


         “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”。这是最近经常萦回在我脑海里的一首古诗。终日在城市的夹隙里奔波劳碌,总有一种紧张焦虑之感。那种焦虑像蚂蚁一样布满全身,如影随形、挥之不去。仿佛一只倦久思归的鸟,寻寻觅觅,却难以找到一片宁谧的栖憩之地。偶然一个机缘,当我有幸慢步在“三所”浓密黝静的绿荫之下,瑟缩的灵魂之鸟终于可以“择良木而栖”,舒翅展翼、随心由性,如同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般,找到那种惬意而又恬适的感觉了。
        是的,三所的怡人,得益于它疏密有致、擎天蔽日的树木。我对树是有特殊感情的。我老家的县城就在一座小山上,站在岭坡顶尖往下看,哪里有一簇枝叶繁茂的树丛,哪里就会有几户人家,人和树相依相存、密不可分。古人有诗云: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,城中十万户,此地两三家。那“两三家”农户就隐藏在树丛中。在乡人的观念里,只有在树木的掩蔽下,那栖居的房舍才配称作“家”,房屋无论盖得多高,都不可超越树顶梢的高度。
        树是家的依傍,亦是家的围屏。哪怕搭个简陋的牛棚,也要邻树而立。鸡窝、狗舍,也多选择在近树的地方。“猫、狗,家里一口儿,”畜儿也是生灵呢,让它们无遮无挡地裸居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酷暑严寒里,心里不落忍。有棵树在,就有了遮风避雨的呵护。春天来了,鸟儿在树上做窝;夏天到了,人在树下纳凉。闲暇时节,老奶奶坐在树荫凉里剥毛豆,老爷爷靠在树墩旁抽长长的旱烟袋。不远处,母鸡领着绒线球般的小仔伢在草丛间觅食,孩娃子们爬在树枝杈上摘桑葚、摸马猴。微风轻逸、暗香浮动,黄昏夕照下,连袅绕在树顶梢上的炊烟都是令人熏醉的酡红色,那家看上去便有了“家”的模样儿,那日子过起来也才有些嚼头。
        城里那些钢铁水泥的格子间能算得是“家”?像电线杆一样突兀地戳在半空中,上不着天、下不挨地。从车辆的铁壳子里钻出来,再钻进楼房的砖壳子里,连像样的路都没得走,人如同粮食口袋般被装进电梯里载上载下。不要说树,连棵草都难得一见,想想简直愁死个人。走在城市的街头,我感到最亲切的就是树。有了树,城市看起来才有了一点儿鲜活的气息。然而,城里人多车多楼房多,偏偏就是树不多。偶然看到几棵树,也被捣治得没个树的样子了。有的被锯断手臂,有的被削平脑袋,还有的干脆被生生地扭弯,强行让它经年累月高举起胳膊为电车让道。它们也是生灵啊!我常常想:应该定立法律条规,不准虏待树木。
        不过,令人欣慰的是:郑州侥幸还有一处树的乐园。树们在那里终于得以以树的尊严安居乐业、谈情说爱,吐穗孕花,以至颖养天年了。从小在乡下长大,我深深地知道:树也是渴望爱情的。独独在一个地方种下一棵树,她会孤寂伤感、抑郁寡欢,勉强开出几朵花也瘦弱不堪,果子则一个都不肯结。在附近种上一棵同类的树,它立刻春风拂面、激情澎湃,要不了一年便硕果累累、儿女满怀。爱情的力量是多么地神奇伟大,这世界又是多么地幽微而又神秘啊。
        上帝仁慈悲悯,它不仅赐予我们日月雨露,还给我们栖居的大地绣上花、写上诗,让我们劳动之余,享受花香鸟语的诗情意趣。是的,徜徉在三所的院内,你会觉得每棵树都依稀一首优美的诗篇。其间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法国梧桐:伟岸挺拔、不枝不蔓,“一株青玉立,千叶绿云委”,那种巍蔚壮观的气魄,令人肃然而生敬意。
        挺拔的法国梧桐如果是树中的伟丈夫,葳蕤摇曳的石楠就是韵味十足的少妇,而婆娑的红宝石海棠,恰就是曼妙的二八女儿红了。慢步在树丛间,你会觉得,那每一棵树都是有知觉的,它们的性格也各具千秋。水杉端庄肃穆、不苟言笑;女贞妖娆缠绵、仪态万方。沙地柏则层层叠叠、如同绣在地面上的绒线毯,让人联想到母亲那温暖的怀抱。她娇小、柔弱,却倾尽全部的心力在拥抱和亲吻着大地。她比人更懂地土地、亦更眷恋土地,宁愿自己委地成尘,化作土地的一部分。
        我想,若是没有树木的话,人类所栖居的大地该是多么的寂寥、乏味,甚至丑陋啊。树是大地伸出的手臂,她默默地用自己的绿荫爱抚和呵护着我们,让我们懂得什么是柔软的温暖。树更是土壤唱出的情歌,让我们领悟什么是优雅和美好。每当我看到水泥像无所不至的魔爪一样疯狂扩张,把呢喃作声的土地严丝合缝地吞啮密封时,就会在心里呼喊:留下一丝缝隙吧,让大地能够顺畅地呼吸,让草木的种子能够得到一线萌发的机缘。
        城市是窒息的,它与潮润的土壤完全游离和隔漠,蜗居在城市里的人亦是倨促忐忑的,双脚踩踏不到土壤,因而接触不到地气儿。人食五谷而生存,五谷则根植于土壤,土壤是生命最原初的底蕴和根基。失去了土壤的滋养,灵魂将是干瘪寒瑟的,如同无本之木和无源之水。当我们肆意地践踏和蹂躏脚下的土地时,是树木挺身而出,替我们维护着最后一点儿希望的柔绿,树,是生命最后的、也是最悲壮的风景和堤坝。当树之不存时,人类也必将无迹可觅。
        在三所的院内,从一棵树踱向另一棵树,我的心里总是满怀着悲怆的敬意。我凝视着树的时候,树也凝望着我。我无言,树不语,可是,当我的双手抚摸在嶙峋的树干上时,又总觉得我们彼此说言说了很多、很多。我老家的屋后有一棵几百年的大槐树,树的根部咧开了一个牛肚般的圆洞。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小,不太懂得什么是“死”。爷爷活着时总爱靠在树洞边晒日头,爷爷走了,我寻不见他,更不明白他去了哪里,于是,便常常躲在树洞里偷偷地对着那棵老树叫“爷爷”。我把小小的身躯扑在那棵老树上,树便像爷爷一样拥抱住了我。凝视着三所院内的梧桐,我不由自主地就会联想到久违的“树爷爷”。
那些梧桐已有几十年的树龄了,它们经历和见证过太多历史的沧桑,把所有的愤懑和欣悦都埋在心里,悲欣交集、隐忍无语,只迸足了全力,努力向上擎举起自己的臂膊,为我们撑起一片蓝天,亦为我们抵挡着无尽的红尘喧嚣。
        可能是在城里压抑得太久了,到了三所这片世外桃源里,各种树木竟相峥嵘、英姿勃发,看着那些繁茂葳蕤、相互俯仰呼应的树,我还联想到了另一个意象:爱。是的,在我的意念中,树是生命的象征,亦是爱的象征。“庭中有奇树,绿叶发华滋。攀条折其荣,将以遗所思。馨香盈怀袖,路远莫致之。此物何足贡,但感别经时。”这是古人借树抒情的优美诗章。其实,树本身何尝不是诗呢?
        梧桐是壮观的励志诗,石楠是悱恻婉转的爱情诗,馨香浓郁的桂花树昼夜不息地弹奏着氲氤熏醉的交响乐,红宝石海棠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演绎着柔情蜜意的小夜曲。“泉眼无声惜细流,树阴照水爱晴柔”,三所给我的感觉,就是抒写在郑州城边的一丛诗。


丢失的逸趣(二)
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城市正在变得一天比一天地乏味,小时候在乡下生活的童趣已经无踪可觅了,可怜的孩子们只能守着冷冰冰的电脑,纸上谈兵地把玩虚拟的电子游戏。可能是乡土情结太过稠浓了,虽年岁渐长,我却不能忘怀那些陈年逸趣。
        农历的四月,麦子将要黄梢的时候,柿树也渐次花开蒂落。柿树是一种非常素朴的树,不娇贵、亦不张扬,开出的花朵像指甲般大小,如同一个秀珍的酒蛊,那托在酒蛊上的,是一个柿疙瘩。柿子开始坐果的时候,柿疙瘩就自然脱落了。那时节,孩子们放学以后,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捡拾柿疙瘩。擓一只柳条蓝,一颗一颗地把柿疙瘩放进去,然后晒干,再磨成面,是一种很好的饲料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天,在三所慢步,忽然在草丛间看到了几枚柿疙瘩,欣喜之情,不能自抑。捡一枚,再捡一枚,托在手上仔细地把玩,依旧是当年的乖巧样儿。没想到,丢失的童年逸趣竟是在这里不期而遇了。那时候,孩子们没有像样的玩具,亦没有电子游戏,所有的乐趣都在自然中寻觅。抠爬虿、捉蝉虫,攀上树杈摸鸟蛋,妙趣横生、乐此不彼。最过瘾的是逮野兔儿。逮着了一只野兔,便用红泥巴糊严实了,像地瓜一样拢了柴火来拷,那香味想来简直不可言喻。
        后来,渐行渐远,草丛中神秘狡黠的野兔,地洞里按兵不动、莫测高深的蝉虫,还有那些树顶梢的鸟窝窝们,便都成了遥远而又模糊的风景。然而,走进三所,这所有的印记便重新复苏了,使人恍惚觉得:时光在这里凝滞,岁月的遗迹清晰可循。慢步在小径上,会有野兔悠忽而过、一闪即失,如同羚羊挂角、痕迹不留。你正在愣神的当口,有什么东西触到了你的额角上,你抬头看去,原来是一只海棠果,像婴儿的小脚丫一般,愣愣憨憨,正冲你玩皮地撒娇。你仔细地寻觅,繁密的枝叶间,那“小脚丫”竟只有三两枚。你疼恋不舍,想要伸手采摘一颗,却又与心不忍,于是,只好眼睁睁地走开,听任它在那里跟路人捉迷藏。这时,你的身后又悠忽响起了“布谷”、“布谷”的鸣叫,像是那“小脚丫”在叫着:姑姑,叔叔。
         眼前树木丛生,脚下百草丰茂。栽下梧桐树,自有金凤来。在这里,虽没有“僧敲月下门”的意境,却不乏“鸟宿池边树”的逸韵。徜徉在三所的绿荫下,你仿佛来到了一个鸟的王国。喜鹊、灰鹭,短尾稚还有画眉和布谷们,吟风弄月、呼月引伴,让你真切地体味到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的意境。
        听到鸟儿鸣啭,你才会领悟什么叫作静谧。真正的“静”不是无声的,无声的静是一种坚硬的死寂,如一潭结了冻的冰湖。那伴随着鸟儿鸣转的静才是一种大静,如同深海潜流,蕴含着生机,亦萌动着激情,似一泓汩汩流淌的泉,清澈、活鲜,聆听着这样的天籁之音,你的灵魂亦会像一只倦意缱绻的鸟儿一样,缓缓地在枝头憩栖。
        是的,我们的灵魂也是一只鸟。它会倦怠、会疲累,让它不时地在枝头停歇,抖擞抖擞羽毛、大声而又响亮地呼吸和吟唱,它才会养精蓄锐,在冷酷而又坚硬的现实里搏击和翱翔。灵魂这只鸟很挑剔、亦很娇贵,它需要绿树环绕的精神氧吧来滋养,也需要栉风饮露,直接吸纳大地的恩润,才能丰沛饱满。
        城市是枯竭的,亦是封闭的,大地的脉津滋润不到它。如同一架巨大的机器,只有在电力的摧动下,城市才会轰隆作响地运转。抽掉了电,城市立刻就死机了。电是燥热的,亦是伤神的。人处在城市的挤压和电的炽拷中,会像河床一样干涸枯竭。在三所这块领域上,大地的胸怀是敞开着的,不封闭、亦不板结,你能感觉到那种湿漉漉的温润,还能聆听到土壤的呢喃细语。
        仔细地观察你会发现,蜜蜜罐嘬着小嘴儿在对你笑、魔幻石竹像梦一样迷离飘渺,莲荛挥舞着娇柔的小手儿在向你打招呼。一草一木都是上帝的神喻,一花一鸟都是生命的真谛。能够认真聆听大地的隐语,才能体悟生命的奥妙和真意。